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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三章变式(第3页)

江遥看着屏幕,忽然想起训练营前纸袋任务里那个“路径”的问题,也想起省队实验里扫描方向不同导致曲线不重合。她以前把这些看成不同领域里的不同麻烦,现在第一次隐约觉得,它们可能共享某种更深的结构:有些系统不能只用此刻的一张照片描述,因为过去并没有真正消失。

这个念头让她兴奋,但她没有急着替它取名字。

晚上九点,她才给原既白发了一句:“今天发现一件很讨厌的事。”

原既白正在县城机房里做第二轮模型分析,看见消息时刚把一整套聚类结果删掉。

他这两天沿着江遥那句“不要先按人的分类去分扰动”往下做,把不同图像变化对模型内部表示造成的影响重新比较。结果最初漂亮得过分:几十种人工扰动似乎真的可以压进几个方向,某些在人眼看来毫无关系的变化,在模型内部造成几乎相同的响应。他甚至已经开始想,这些方向会不会就是模型自己的“敏感坐标”。

然后他换了模型。

同一批数据,同样的任务,只把网络结构和训练初始化改掉,那几个原本非常稳定的方向便开始旋转、分裂,有的甚至消失。两个模型都能达到差不多的识别准确率,却像用完全不同的内部语言做同一件事。

原既白第一次看到结果时以为代码错了,重跑了三遍。

没有错。

他坐在电脑前很久,才明白自己刚才犯了一个很符合自己的错误:因为在一个模型里看见了高层结构,便下意识希望它比实际更加普遍。他太喜欢“统一”这件事,以至于统一一旦出现,第一反应不是问它依赖什么,而是继续往上搭。

宋弈在旁边看他把图删掉,问:“不是昨天还挺漂亮?”

“太漂亮了。”

“漂亮也有错?”

“有时候就是因为漂亮,所以应该先怀疑。”

宋弈看了他一眼:“你最近跟江遥聊天是不是被传染了?”

原既白没有理他。

他重新把两个模型的响应放在一起比较,没有再问“哪个方向是模型真正使用的”,而是改成另一个问题:如果内部坐标不同,那么有没有什么关系是换了模型以后仍然存在的?例如某几类扰动虽然在不同模型里落到不同方向,但它们彼此之间的远近关系是否保持?又或者,在最终决策附近,哪些变化最容易让两个模型同时犯错?

问题一改,原来那几张漂亮图立刻不够用了。

他却松了一点。

过去他遇到这种情况,会觉得框架被破坏,现在开始慢慢接受一种不那么舒服的可能:也许高层结构不是先在那里等着他发现,而是必须一层一层验证,甚至不同层次需要不同结构。所谓统一,不一定是用一个公式把所有差异抹掉,也可能只是知道哪些差异在什么时候可以忽略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江遥把下午失败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:“我把系统压成只看边界,上午很好用,下午发现同样的边界如果历史不一样,后面会走不一样。等于我把过去删掉了。”

原既白看完以后,没有马上回。

他在自己屏幕上正好看见两个准确率几乎相同的模型,因为训练路径不同,内部形成了完全不一样的表示。两个问题当然不是一回事,一个是小小的规则系统,一个是机器学习模型,不能为了好看硬说它们相同,但那种“现在的结果无法完全告诉你它怎么来的”的感觉确实有某种相似。

他最后只发:“我们这边也有一点像。但我现在不确定像到哪一层。”

江遥很快回:“这句话现在比较像你。”

“以前不像?”

“以前你会先告诉我它们本质一样。”

原既白盯着屏幕笑了一下。他没有反驳,因为这大概是真的。

高三的生活却不会因为他开始怀疑统一框架便自动给他更多时间。第二天月考分析会上,秦老师把他的总排名单独叫出来谈。原既白仍在年级最前面,但语文和英语把总分往下拖得很明显。秦老师并不担心他考不上清大,真正提醒的是另一件事:“你不要觉得自己未来要做计算、做人工智能,所以现在有些课就只是门票。高考不是考你最喜欢什么,是看你能不能在一个已经给定的规则里把该做的事做好。”

原既白说:“我知道。”

秦老师看了他几秒:“你每次说‘我知道’,通常只是脑子知道。”

这句话让他无从反驳。

当天晚自习,他没有去机房,把整整两个小时留给语文和英语。现代文阅读里有一道题问人物为什么没有立即解释自己的行为,他第一遍仍然觉得答案显而易见,准备写三行便结束,笔落下以后却想起秦老师说的“阅卷老师不能读你的脑子”,于是重新把人物处境、前文信息和动作结果一层层写全。写到最后,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和程序接口有点像:系统内部知道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没有把必要的信息以别人能接收的方式传出去。

这个联想冒出来时,他自己都有些嫌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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