魇梦倚在车厢壁板上,一只手搭在窗沿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铁皮,像是数着拍子。他歪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异形的左手上——手背上的嘴正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,他低头瞥了一眼,嘴角浮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,声音像浸了蜜的刀刃,又软又腻
“你说那四十多个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不见了——是这样吗?包括那名车掌?”
单膝跪在面前的鬼低着头,声音急促又笃定,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“没错!我把那个车掌杀掉了之后就把那四十多个乘客也一个没留地杀掉了,我还把他们一个个的折磨了一通,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每个脸上惊恐的表情!”他说到后半句时,语速不自觉地快了,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,然而他的肩膀却绷得极紧,膝盖在地板上微微发颤。
魇梦没有转身,依旧背对着他,抬手拈起自己垂在肩头的玫红发尾,慢条斯理地绕在指尖上绕了一圈,松开,又绕一圈。
他说话的语调平平的,尾音却微微挑起“是吗,但他们全部都在你走之后消失了。原本他们应该来到这里成为我身体的养分——”他顿了一顿,侧过脸来,半只眼睛露在阴影边缘,瞳孔里“下弦”和“壹”两枚刻字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,“你说对吧,开膛手。”
鬼的额头抵着地面,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来,啪嗒一声落在木板缝里。他喉咙紧了紧,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了“我会去把那些家伙找出来杀掉!在他们家人面前折磨他们!然后带给你!”
魇梦挑了挑眉,那张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的笑。他转回身,一只脚轻轻踮了踮,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“嘛~既然没了就没了吧,反正后面还有更多的食物自投罗网呢~”他顿了顿,伸出左手,掌心朝上翻着,手背上的嘴咂了咂,像是在品尝空气中残留的气息。
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度“我也有我的计划,虽然我很讨厌计划被打乱,但是你只要做好你的事情就足够了。”魇梦侧了侧脸,偏过头来看着地上的鬼。
那一瞬间,一股黏稠的压迫感从魇梦身上弥漫开来,像是整节车厢的空气都被抽紧了一样。被称作“开膛手”的鬼跪在地上的肩膀止不住地抖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地板里。
他死死咬着牙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——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样的家伙,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那位大人的赏识罢了!有什么了不起的!——但他终归把话咽了回去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闷的“我明白了。”
魇梦像是看穿了它那点心思,却完全不在意,只是轻轻笑了一声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甜腻到发黏的愉悦“很好,不过列车上失踪的人已经被报道出去了,猎鬼人也会被理所当然地吸引过来,运气不错的话大概能够一举两得呢。”
他说着,把手放到胸口,指尖轻轻按了按,像是在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。声音变得飘飘忽忽的,像是在说梦话,又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歌谣“人类想要做幸福的梦,做随心所欲的梦的欲望是那么强烈,然后再赐予他们噩梦时那种跌落万丈深渊时的表情别提多么美妙了,啊,让我再多看一点吧~”他张开双臂,仰起头来,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色。
开膛手始终低着脑袋,额头贴着地面“那么我先走了。”
魇梦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,像是赶一只烦人的苍蝇“嗯,去吧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。魇梦依然站在原地,歪着头,手背上的嘴无声地咧开了一个弧度。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唇角慢慢、慢慢地扯出一个笑来,瞳孔里那两枚刻字在灯下缓缓暗下去,像沉入水底的石子。
开膛手从车厢里退出来,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,他脸上那副低眉顺眼的表情便像面具一样剥落下来。
他站在过道里,缓缓直起身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着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起来,嘴角却扯出一个极不协调的弧度——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心里翻涌着的那股不甘几乎要把他撑裂了。
什么下弦之壹!不过是仗着那位大人的恩宠罢了!那家伙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?四十多个人他可是杀得干干净净,明明就是自己的功劳!消失了?消失了关他什么事?
越想越恼,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铁壁上,闷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了几声,又归于沉寂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歪了歪脖子,骨节发出咔嗒的轻响。算了,今夜还长着呢。他想起刚才对话时一直跪在地上、额头贴着地板的样子,胃里就泛出一股说不清的恶心——这股恶心得找个地方宣泄掉。
杀人就好。
杀人是最快活的。
今晚多杀几个,漂亮的细皮嫩肉的留着慢慢吃,不顺眼的就折磨到死,看他们哭、看他们跪下来求饶、看他们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……
想到这里,心里那团火便压下去了一些,嘴角重新浮出一个笑来,阴恻恻的,比方才在车厢里那副惶恐的样子顺眼得多。
鬼走出列车,跃过几道铁轨,沿着一条背街的小巷子向前走。
夜里静得很,两侧的屋舍都熄了灯,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处传来,又很快被夜风吞没。他脚步不紧不慢,像是在散步,目光却像蛇一样在黑暗中游弋着,搜寻着猎物。
不过最近外出的人好像少了很多,大概全部都蜷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吧,有什么用呢,但他还是会礼貌的敲敲门,就像再说:您好,打扰了,我来吃你们了——的感觉。想到这里的鬼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。
拐过前方的街角时,他停了下来。
一个年轻女人正从巷口走过。她穿着素色的和服,步伐不快不慢,手里似乎提着一只小布包,大概是从哪家刚出来、正要回家去。街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,在她身后晃动着,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她—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开膛手的嘴角慢慢咧开。他舔了舔嘴唇,眼睛里映着那盏街灯昏黄的光,像是两个细小的炭火忽然被点燃了。刚刚在魇梦面前咽不下去的那口气,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涌上来,涌到指尖,涌到牙根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,深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狰狞。
今晚,就从这一个开始好了~
他弓起脊背,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巷口弹射出去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,只有一股阴冷的风先于他扑到女人身后。女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肩膀微微一缩,正要转身——
一只灰白的手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口鼻。掌心冰凉,粗糙得像砂纸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。女人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暂而尖锐的“呜”——只有半截,尾音便被那只手整个按了回去。她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落在地上,身体被那股冲劲带着向后一仰,后背撞在了地上。
开膛手低下头,凑近了看她的脸。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缩成细小的黑点,在灯光下剧烈地颤动着,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腾翅膀却逃不出去。
她拼命挣扎着,双手抠着他的手腕,指甲陷进他皮肉里,却像是抠在石头上一样毫无作用。女人的身体在发抖,从指尖到膝盖都在发抖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、细碎的呜咽声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的猫。
鬼看着她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,狰狞、扭曲、唇角几乎要咧到耳根——他看得入了迷。
他喜欢这个。
喜欢她们怕他,喜欢她们在他手里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,喜欢她们眼睛里那层光从明亮到模糊再到彻底熄灭的过程。
眼尾都笑弯了,他发出一声极低的笑,喉咙里滚了滚,呼出的气是凉的,喷在女人的额头上。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慢慢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摸一件刚到手的新玩具。
“别急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,“咱们慢慢来,今晚还长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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