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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呕吐(第2页)

他还是没说话。他不敢确认。他不敢算日子,不敢想两年前黄河边那个蓝帐篷的秋夜,不敢想他喝多了攥着苏眠手腕的温度,不敢想她当时没躲的眼睛,不敢想那个没说主语的“我怀孕了”。孩子是不是他的?他不敢认,也不敢不认。认了,他是个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的废物,连干净的黄河水都给不了,连没有滤镜的生活都给不了。不认,他就是个骗了自己四年的懦夫,连苏眠的真心都敢糟蹋,连自己的错都不敢担。

“还是逃避?”老周没抬头,盯着自己脚边的红泥印子,那是刘洋昨天踩的,皮鞋印,硬,亮,和顾明远鞋帮上的红泥不一样,和老周的布鞋印不一样,和黄河的红泥也不一样。

顾明远还是没说话。

他是不是在逃避?逃避苏眠的三个字?逃避屏幕上的“播放结束”?逃避自己不敢命名的恐惧?逃避老周的眼睛?逃避老船夫的烟袋锅?逃避黄河的浪头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的脚刚才已经往塬上的土路迈了一步,身体比脑子快,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候,也没想过要骗自己那么多年,就像当年他把苏眠的稿子扔在黄河里的时候,也没想过要后悔那么久,就像刚才他看完视频的时候,也没想过要干呕那么多次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兰州。

但身体知道。

他的腿知道要往哪走,他的脚知道要踩哪块石头,他的手知道要拿哪台摄像机,他的喉咙知道要吐却吐不出来,他的心知道,他不能再待在黄河边了,不能再拍水,不能再拍船夫,不能再拍老周的手,不能再看着屏幕上的“播放结束”发呆,不能再骗自己了。苏眠说“别骗自己了”,他得去兰州,去一个没有黄河的地方,去一个没有“播放结束”的地方,去一个能让他敢命名那个不敢命名的东西的地方。

“老周。”

他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。

“我收拾东西。”

老周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收拾三脚架,粉色鞋带解下来的时候,他手指上的冻疮又裂了,血渗出来,混着红泥,他没擦,只是把鞋带塞进棉大衣口袋,和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放在一起。顾明远转身往那间临时住的土坯房走,风又刮起来,刀一样的风,刮得他的棉大衣下摆拍在腿上,刮得他眼角的皱纹里进了沙,刮得他喉咙里的酸水又往上涌,他咬着牙,忍住了。

土坯房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,玻璃上结着霜,像苏眠视频里窗户上的水雾。墙角堆着他的东西:那台松下AG-HPX173摄像机,三块备用电池,一个苏眠留下的笔记本,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,还有沈婉清留下的那张结婚照剪下来的书签——一片干了的茉莉花,夹在笔记本里,花瓣已经黄了,边缘卷着,像只死了的蝴蝶。

他蹲下来,先拿摄像机。

蒙皮开胶的地方还留着苏眠的淡粉色指甲油,是她当年粘的,说“机器破了相,拍出来的东西也假”,他当时笑她矫情,现在摸着那点淡粉,指尖发颤,像摸着苏眠当年蹭过镜头的指尖,像摸着她耳上的银耳钉,像摸着她视频里的红泥指印。他把摄像机抱在怀里,沉,死沉,压得他的锁骨“咯”一声响,和四年前扛轨道车时的响声一样,和刚才放下摄像机时的响声一样。

然后是三块电池。

是老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,每一块都裹着旧报纸,是老周用黄河边的芦苇杆做的铅笔写的编号:1、2、3,铅笔印淡了,像苏眠笔记本上的“河不能假”的痕迹。他把电池装进帆布包的侧袋,每一块都摸了一遍,像摸着老周冻得发僵的手指,像摸着老周创可贴上的血,像摸着老周递给他暖水袋时的温度。

然后是那个笔记本。

苏眠留下的,封皮是她用蜡笔画的黄河,颜色早掉光了,只剩几道淡黄的印子,像被水冲过的痕迹。他翻开,第一页是苏眠写的“河不能假”,铅笔字,歪歪扭扭的,像她视频里的红泥指印。后面是她记的场记:“6.12六点老船撒烟丝第三把沉得慢”“7.3五点顾导膝盖响石英砂磨的”“8.15七点张老太挑水桶漏滴了一路”。每一页都沾着红泥,像苏眠的指尖蹭的,像黄河的浪头溅的,像他鞋帮上的红泥。他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的最里面,贴着他的胸口,像贴着苏眠的心跳,像贴着那个没说出来的孩子的心跳。

他本来想把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留给老周。

老周年纪大了,怕冷,黄河边的冬天能冻死人。他伸手去拿,暖水袋的温度透过棉大衣传过来,37度,刚好是人体表皮的温度,像苏眠当年揣在怀里的温度,像老周怀里的温度。他的手顿了顿,又收了回来。他要去兰州,兰州比黄河边更冷,他需要一个暖水袋,需要一个37度的温度,需要提醒自己,他还活着,还能感觉到温度,还能不骗自己。他把暖水袋塞进帆布包的另一个侧袋,小鸭子的图案对着外面,像苏眠当年蹲在机房地板上,把暖水袋塞到他脚边时的样子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片茉莉花书签。

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干得发脆,花瓣边缘卷着,像只死了的蝴蝶,像沈婉清当年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。沈婉清是他之前的未婚妻,在北京的出版社工作,喜欢穿白裙子,喜欢喝茉莉花茶,喜欢在结婚照的背后夹一朵新鲜的茉莉花。后来她走了,说顾明远的心里只有摄像机,只有黄河,只有他的“高级灰”,没有她,没有家,没有孩子。她走的时候,把结婚照撕了,只留下这一片茉莉花,夹在他的笔记本里,说“顾明远,你什么时候把黄河拍真了,什么时候再来找我”。

他本来想把这朵茉莉花留在桌上。

留在土坯房那张破桌子上,留在黄河边,留在过去里。他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干得发脆的花瓣,花瓣掉了一点渣,像苏眠视频里的红泥指印,像005_鸟的划痕,像他心里的疤。他顿了顿,把茉莉花捡起来,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,和那块刻着“河”字的鹅卵石放在一起,和赵鹏程的供词放在一起,和苏眠的油布包放在一起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它,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兰州。也许只是不想让它孤零零地留在桌上,就像他不想让苏眠孤零零地待在兰州,不想让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孤零零地待在没人知道的地方,不想让所有他欠的、他骗的、他不敢面对的东西,都孤零零地留在过去里。

他收拾完东西,站起来,帆布包挎在肩上,沉,死沉,压得他的锁骨又“咯”一声响。他走到门口,老周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根粉色鞋带,是刚才解三脚架的时候解下来的,鞋带头上的淡粉指甲油掉了一块,像苏眠留下的痕迹。老周把鞋带递给他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顾明远接过,塞进棉大衣口袋,和那个印着小鸭子的暖水袋放在一起,和那片茉莉花书签放在一起,和所有他带去兰州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
“我陪您去。”老周说。

声音还是闷在棉大衣里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
顾明远摇头。

幅度不大。

像刚才摆手的时候一样。

“这次不行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
老周没问为什么,也没劝,只是点了点头,把手揣进棉大衣里,冻疮的血蹭在棉大衣上,暗红的,像苏眠银耳钉的反光,像屏幕紫斑的颜色,像黄河里沉下去的烟丝。“那您拍完记得回来。”老周说,声音很轻,像落在红泥里的雪,像苏眠视频里的声音,像河面的浪头砸在石头上的闷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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