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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九章 雁回头(第4页)

他走到第三十七代那块碑前。

碑是空的。只刻着两个字——"看龙人"。掌印那个位置,是他从小就有的"蛰"字。

"爹。"张山峰在碑前,站了很久,"我回来了。"

碑不说话。灯也不说话。

他从怀里,取出那枚青玉断龙佩,就着长明灯的光,想再看一眼。

就在这时候,他怔住了。

这枚他戴了数年、摸了数年的旧鳞化成的佩,此刻在十九盏长明灯的光下,忽然显出一道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刻痕——极细,极浅,像有人用针尖,在玉里,刻了半个字。那半个字,被灯影一晃,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。

他把佩凑到灯前,眯眼细看。

那不是字。是一道纹路。一道从旧鳞的断口处,延伸出来的、极细的纹路——像一条河的支流,又像一座城的轮廓。纹路的尽头,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圆点,圆点旁边,有一道更细的、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刻记。

张山峰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
他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"你娘是很好很好的人",想起自己写到一半、却怎么也写不下去的那摞白描卷粗稿。原来这枚贴身戴了数年的佩里,还藏着一道他从未看见的纹路。

这道纹路,是这些年,才慢慢显出来的。

它是被什么催出来的?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发烫的掌心——是龙气。是河底那条老伙计,这两年翻身翻得勤,隔着数十里,把这枚与它同根的旧鳞,一点点,催出了里头藏着的东西。

张山峰把断龙佩,紧紧攥在手心。

山腹里,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细声响。他正出神,忽听碑林另一头,传来竹竿敲着簸箕边沿的、笃笃的声音。

他转过身。

盲眼婆婆不知何时,已经坐在石屋门口。她比数年前更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皱得像一枚干透的核桃。可她那根竹竿,还是一下一下,敲着簸箕。

"小娃子。"她没睁眼,却先笑了,"你回来了。"

"婆婆。"张山峰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
"让老婆子摸摸。"婆婆伸出枯手,在他肩上、臂上,捏了捏,"嗯,长壮了。泥步,练到第几步了?"

"归尘。"张山峰道,"可还欠着火候。"

"火候不火候的,不急。"婆婆摆摆手,"你爹当年,走到归尘,也用了二十年。你才多大。"她顿了顿,竹竿停了,"老婆子问你,你怀里那枚令,还在么?"

"在。"张山峰把青泥令取出来,放在婆婆手里。

婆婆用指腹,慢慢地摩挲着那枚令,像摸着一个孩子的头。她摸了很久,忽然道:"老婆子守了这山,这些年,夜夜都听着河。河底那老伙计,这两年,翻身翻得勤。它要醒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它醒了,"婆婆抬起头,那双盲眼"望"着山腹深处的长明灯,"你那枚令,就藏不住了。令在,印是死的;可令一动,天底下想开锁的人,都闻着味儿来了。"

张山峰想起王掌柜的话——那些扮作举子、镖师、京里人的生人。他握紧了拳。

"婆婆,我不怕。"

"老婆子知道你不怕。"婆婆笑了,把令塞回他手里,"你爹当年,也说不怕。不怕的人,才容易把命,搭进去。"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"小娃子,有些事,唐老头和温夫子,怕是要跟你说了。你听着就是——听完了,你那摊子白描卷,才写得下去。"

张山峰一怔:"您知道我在写东西?"

"老婆子瞎,可老婆子听得见。"婆婆敲了敲簸箕,"你每回进山,那摞稿纸,在行囊里哗啦哗啦地响。写了多少年了?"

"四年。"

"四年。"婆婆点点头,"写它做什么?"

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,道:"我想把这几年懂的水势、听息,把先生教的书,把唐爷爷教的听水,把婆婆教的泥步,都写下来。我想……"他顿了顿,"我想给天下练武的人,留一本,不用拜师、也能照着练的书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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