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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清溪镇的水

第二天离开清溪镇之前，镇公所那个中年人给他们送了一壶水和一包干粮。

水壶是旧铜壶，壶身上坑坑洼洼的，壶嘴用一块布条塞着。干粮用粗布包着，扎着麻绳，摸上去还有余温，大概是昨晚连夜烙的。中年人把东西递到赵铁柱手里，又看了看方回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只是说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。”他站在镇口目送他们走了一段路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。方回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，中年人还站在镇口那棵枯树底下，人缩成灰扑扑的一小团，在风里晃了两下，然后转身回去了。

方回和赵铁柱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日头刚升起来不久，田野上的露水还没退尽，草叶上的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，踩过去裤腿湿了一片。赵铁柱走了一会儿把左胳膊上的布条拆开看了看伤口，三爪痕已经结了薄痂，边缘泛着红，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重新缠了一遍，缠的时候用牙咬着布条一头，右手绕着左胳膊转了两圈，打了个结。缠完了活动了两下胳膊，骨节响了一声。

“你这胳膊回去得换药。”方回说。

“回去再说。现在换了也是白换，走四天路，出了汗又得换。”赵铁柱把袖子放下来，甩了甩胳膊，“你那手呢？我看看。”

方回把左手摊开给他看了一眼。血泡比昨晚小了一些，大概是昨夜在干草堆上坐着的时候蹭破了，泡皮塌下去，露出底下淡红色的新皮。赵铁柱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破了就好。破了就长得快。我跟你说，我以前手上长泡不挑，等它自己破，结果有一次磨了三天，泡越磨越大，最后整块皮都翻起来了，疼了我半个月。后来那个老刀手教我挑泡，我学会了之后每次出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挑泡。”

“你今天回去可以教教镇公所那个中年人。”

赵铁柱偏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教他干什么？他又不出任务，坐在屋里记账的人长不了泡。”

“他昨晚烙饼把手烫了。”
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回想了一下中年人递干粮时的手——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确实有一块红印，像是被锅沿烫的。他啧了一声。“你眼睛倒是毒。我都没注意。”他走了一段之后又说，“不过他那个烫伤不碍事，烙饼烫的，过两天就好了。你那血泡破了才要注意，别沾脏水，沾了容易发炎。”

方回把左手收回来，攥了攥拳，破皮的地方被牵了一下，有一点刺刺的感觉，但比昨晚胀着的时候舒服多了。两人沿着来路走，土路两边是荒芜的田地，田埂上的草已经枯了，黄褐色的一片，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。走了大半天的路，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歇脚。树不大，树冠歪向一边，遮出来的阴凉只有半张床铺大小。方回坐在阴凉里，赵铁柱坐在树根另一侧，半边身子被日头晒着。他从包袱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。方回接过去喝了几口，水里有一股铜锈味，但还算凉。他递回去的时候赵铁柱接过去也喝了几口，把壶盖拧紧塞回包袱里，靠着树干坐着，目光落在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。天际线那边是东边，平安城的方向，但还看不见，中间隔着好几道丘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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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这世上的妖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杀完？”赵铁柱问。

方回坐在他对面的草坡上，把黑枝横在膝上。“杀不完。”

赵铁柱笑了一声，那笑不咸不淡的，像在回应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“也是。要是杀完了，咱俩也没饭吃了。你回你的青云宗扫地，我回我的平安城喝西北风。”

“你回平安城能干什么？”

“能干什么？看门呗。斩妖司要是没了，我就在那间破院子里看门，收几个过路人的茶钱。你呢？你那个青云宗还回得去吗？”

方回没有回答。他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。枝身贴着掌心，凹痕的位置被他的拇指按着。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追问。他拍了拍树干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走吧，天黑之前还有一段路。前面那个破庙还能歇一晚，明天再走一天就能看见平安城的城墙了。”

方回站起来，把黑枝插回背上，跟上他的步子。走了一段之后赵铁柱忽然又开口了：“回去之后你请我吃烧鸡。东街那家，我上次欠了五个铜板的那家。这回你出钱，我出脸。我跟那个老板熟，能多要一碟花生米。”

“上次那五个铜板你还了吗？”

“还了。上回卖皮子的时候还的。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跟我去卖皮子？就是拿那个钱还的。”

方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上次说那钱是请我吃烧鸡的。”

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把嘴闭上了，走了几步之后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“那不是没吃成吗？后来不是忙嘛。杏花坳那个事一出来，谁还有心思吃烧鸡。”

“你忙什么了？你在院子里磨了三天刀。”

赵铁柱被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，又张开。“磨刀也是正事。刀不快怎么砍妖？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，拿根棍子捅捅就行了？”

方回没有接话。赵铁柱走了几步之后自己笑了，嘴角的伤口被扯了一下，他嘶了一声，用手背蹭了蹭。“行吧，回去请你吃烧鸡。我出钱。就当我欠你的。”他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，“但我先说好，就一只鸡，不能要两。两只要贴钱。”

方回嘴角动了一下。赵铁柱看见了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加快步子走到了前面去。日头从西边照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老长，一前一后地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