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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皮货商

皮货商在平安城南街尽头。

南街是平安城最热闹的一条街，比主街窄一些，但两边铺子挤得满满当当，一家挨着一家，门脸都不大，可招牌挂得一个比一个显眼。有卖布的，门口竹竿上挑着几匹染了色的粗布，蓝的灰的靛青的，风一吹布匹鼓起来又瘪下去；有卖杂货的，门口堆着麻绳、铁钉、粗陶碗，摞得跟小山似的，人要侧着身子才能进门；还有一家卖吃食的，门口支着油锅，锅里翻着金黄色的油条，油烟顺着街面往北飘，半条街都是焦香味。赵铁柱走在这条街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，布袋往肩上又颠了颠，像怕谁闻着味追上来。

皮货商的门脸夹在一家铁匠铺和一家药铺中间，门口挂着几块晒干了的兽皮，颜色从灰褐到深棕不等，有张狐狸皮被风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底下一层白毛。赵铁柱推门进去，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。铺子里面不大，柜台后面堆着成捆的皮料，墙上钉着几排木架，架子上搁着成品——几顶皮帽子、两件皮坎肩、还有一双皮靴子。柜台面上搁着一把算盘和一本卷了边的册子，册子旁边是一只粗瓷茶碗，碗底压着一片干了的口茶叶。

赵铁柱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，布袋口朝下磕了两下，那张卷好的妖将皮毛滑出来铺在柜面上。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，圆脸，眼睛不大但滴溜溜转得快，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子，修剪得还算齐整。他看见柜面上那张皮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压平了，伸手在毛皮上按了按，把毛拨开看了看底下的皮板。

“品相一般。”皮货商把手从毛皮上收回来，在围裙上蹭了蹭，“有几处刀口破了相，颈侧这个口子太大，缝不了。后腿这个更麻烦，筋腱绞断了两根，皮板缩了一块，做不了整张的坎肩，只能裁了做护腕。”他伸出手指在毛皮上又按了两下，像是在称重量，“不过个头还行，这毛色也深，有人就喜欢这种老毛色的。给你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三根手指。
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。“五。”

“五不行。”皮货商摇头，摇得脖子上的肉跟着晃，“你看这个刀口，你看这个缩板。我收回去还得找人补，补完了再卖，卖出去也就赚个手工钱。四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
“四也行。”赵铁柱把布袋往柜台里面推了推，布袋在柜面上蹭出一声轻响，“但你得给我搭一副皮手套。上次那副我戴着打妖兽，掌心磨穿了。”

皮货商瞪了他一眼。“你打妖兽戴我卖的手套？那是给赶车的车夫戴的，你拿去打妖兽——”

“你就说搭不搭吧。”

皮货商嘴上骂骂咧咧的，手却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翻了起来。他翻了好一会儿，掏出一副旧皮手套往柜台上一拍。“这是前年剩的货，羊皮的，掌心有一块补丁，反正你打妖兽也不在乎好看不好看。拿走拿走。”

赵铁柱把皮手套拿起来翻看了一遍，掌心确实有一块补丁，但皮面还软，缝线也扎实。他把手套塞进怀里，皮货商数了钱递过来。铜钱用细麻绳串着，一串一百文，一共四串，他数也没数就揣进怀里。两人出了店门走到街上，赵铁柱把那四串铜钱从怀里掏出来，解了一串递给方回，又把另外一串也解了递过去。

“你的。”

方回看了看那两串钱。“不是一半？”

“一半是两串。刚才那副手套算我的，手套钱我出。”赵铁柱把剩下的两串收进怀里，在袖子里拍了拍，“我跟你说，那副手套他进价最多六十文，抵在皮钱里他亏不了。我跟他做了十年买卖了，他柜子底下藏着什么我比他自己都清楚。”

方回把那两串铜钱接过来，在掌心里掂了掂。铜钱沉甸甸的，边缘磨得发亮，带着皮货商柜台上的蜡油味和一股子旧皮子的气味。他把钱收进怀里，两人沿着南街往北走。

第1章皮货商

南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。卖布的摊子前面围了几个妇人，手里攥着布头在比颜色；铁匠铺门口蹲着一个汉子，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，正跟铁匠比划着要补哪里；药铺门口排着两个人，一个捂着嘴在咳嗽，另一个扶着腰。一个挑着糖葫芦担子的老头从他们旁边过去，草靶子上插着一圈糖葫芦，山楂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壳，在日光底下反着红艳艳的光。一个小男孩从巷子里跑出来，掏出一个铜板递给老头，老头拔了一根糖葫芦递给他，小男孩举着跑回巷子里去了。

赵铁柱走在方回旁边，两手插在袖子里，眼睛瞟了一眼那个卖糖葫芦的担子，又收回来了。“你打算攒钱干什么？”他忽然问。

方回把钱在怀里按了按。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？”赵铁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拿了钱不知道干什么？那你还接我递过去的钱？”

方回没有回答。两人走过一个卖干果的摊子，摊子上摆着炒花生和炒瓜子，装在两隻粗布袋里，袋口翻着边，旁边搁着一把木勺。摊主是个老婆婆，坐在竹凳上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，每次快要磕到膝盖的时候又弹回来。

赵铁柱走过了摊子又停下来，退回去两步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老婆婆。老婆婆睁开眼，接过铜板数了数，舀了一勺花生倒进一张旧报纸里包好递过来。赵铁柱接过来，把纸包往方回面前一递。“拿着。回去当零嘴吃。”

方回接过来。纸包热乎乎的，花生刚炒出来没多久，隔着一层纸能感觉到余温。他打开纸包拈了一颗，壳是脆的，一捏就碎，里面的花生仁还是热的，嚼起来又香又脆。赵铁柱也拈了一颗，一边嚼一边往前走。

两人拐过街角走回斩妖司那条街。这条街比南街安静多了，两边大多是关着门的旧铺子，门板上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，街面上铺的青石也被压得坑坑洼洼，脚踩上去石板会翘起来。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，方回看见刘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，背靠着门框，膝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书，旁边的小板凳上搁着一碗茶。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，碗沿上浮着一片泡开了的茶叶。

刘老头远远看见方回走过来，把茶碗端起来朝他举了举。

方回也抬了一下手作为回应。

赵铁柱看见了这一幕，偏过头来看方回。“你跟刘老头混熟了？”

“偶尔去坐坐。”

“他以前是斩妖司的老人，”赵铁柱说着推开了斩妖司的院门，门板歪斜着往里转，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，“文书，干了二十来年。我刚来的时候是他教我认的出勤册子和酬劳账。他这个人，话不多，但你问他什么他都知道。司里以前的事，他比我知道的多。你要是想听以前的事，去他那儿坐坐比跟我磨牙强。”

方回跟着他进了院子。院子里那堆旧兵器还堆在墙角，被最近的雨水泡过又晒干，锈迹比之前更深了一层，有几把刀的刀柄上长了一圈绿毛。方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堆锈铁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，然后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。

他把黑枝靠墙放好，坐在床沿上，把怀里那两串铜钱掏出来放在桌上。铜钱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，边沿参差不齐，有几枚钱面上铸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旧布袋，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拢起来装进去，布袋口扎紧了搁回枕头边上。桌上还剩几枚落单的，他用手指把它们拨到一起，一枚一枚捡起来塞进布袋里。布袋在枕头边搁着，压着枕头角，鼓鼓囊囊的一小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布袋往枕头底下塞了塞，只露出一个布角。窗外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，落在桌面上薄薄一层，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。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，把黑枝从墙边拿过来横在膝上，手搭在枝身上，拇指搁在那道凹痕的边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