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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回第三次见到那个黑袍人，是在夜里。

那天他半夜醒了。醒之前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在干河沟底下走，沟底的鹅卵石滚来滚去，他踩不稳，一直往下滑。滑到底的时候他惊了一下，睁开了眼。窗外的月光比往常亮，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照在地面上，白得像铺了一层薄霜。他慢慢坐起来，后背的汗把衣服贴在脊梁上，凉飕飕的。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——窗户纸外面有一个剪影。人影没有动，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外，像是站了很久，专门等他把那层梦做完了才让他醒。

方回没有拿剑。他从床沿上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地面上，脚心贴着凉石板走到窗边。他隔着窗纸跟那个人影面对面站着。窗纸是旧的，有一处破了角，被糨糊糊过，糊纸的颜色比别处深。他能看见那个人影的轮廓从糊纸的痕迹上透过来，肩膀的线条被纸面隔得有些模糊，但站姿的弧度很清楚——直，窄，像一根插在窗外的木桩。他闻到了一股气味。很淡，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的。纸墨味，混着一点旧衣料放久了之后那种发闷的气息，像一个人常年待在藏书阁里，衣服上浸透了书卷和灰尘的味道。

窗外的人先开了口。声音不高不低，很平，像王满形容的那样，念经一样没有什么起伏。“方回。”

方回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窗内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曲着。

“你师父那本东西，不该在你手里。”那人说，“你拿着它，只会死。”

方回隔着窗纸看着那道人影的轮廓。他认出了这个姿态——肩膀窄，站姿极直，前脚掌微微踮着，像随时准备离开。跟他在外门院墙拐角碰见过的那次一样，跟他在膳堂附近晃过的那几次一样。这个人一直在附近。他不是今天才来的。

“你是谁？”方回问。声音不大，但夜里很静，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
窗外沉默了几息。方回听见那个人在窗纸外面呼吸的声音，很轻，很匀，像是在说话之前先做了一次深呼吸。“一个不想让那东西再传下去的人。”人影往后退了半步，声音低了半度，“你三天之内把它交到天衍阁去。否则，我替你拿走。”

方回没有接话。他盯着窗纸上那个人影的轮廓，看了几息。人影没有动，像是在等他回应。方回还是没有开口。又过了几息，人影后退了两步，转身走了。他走路的姿态跟王满说过的一样——步子轻而匀，没有拖沓声，脚底像是垫了什么东西，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。他从窗纸外面消失之后，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，只有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的那种细细的呜呜声，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根空管子。

方回站在窗边，没有追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确认那脚步声没有再回来，才退回到床边坐下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油布册子，握在手里。封面被汗和手油润得发亮，边角卷起来了，摸上去有一种旧皮的触感。他把册子翻开，借着月光看了看第一页上那些瘦硬的小字。月光不够亮，字迹有点模糊，但他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。不用看他也知道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，用手掌按平了枕面，让它看起来跟平时一样。然后他坐在床沿上，没有再躺下去。窗外的月光照在窗纸上，白亮白亮的。那只猫今晚没有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