泗州城北,黄河在此甩出一道近乎直角的硬弯,水势被逼得暴烈,昼夜不停地冲刷着南岸。千年万年,泥沙在这里淤积出一片扇形的滩地,竟生出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柳树林。
这就是柳树湾。千亩之地,尽是柳树。老的,怕是有几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龙鳞,虬枝探向河心;年轻的,也生得密密麻麻,枝条柔韧,交织成一片不透风的绿帐。林间水网密布,黄河的支岔、旧河道、雨水汇集的水塘星罗棋布,将林地切割成无数大小不一的洲渚。地上是经年累月、深可没踝的腐殖质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吸走一切声响。
白日里的柳树湾,是另一番景象。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柳绦,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獐子、野兔、狐狸,甚至偶尔有迷路的鹿,在林间水畔出没。鸟雀的鸣叫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。这里成了泗州城练武之人、猎户乃至寻求刺激的富家子弟钟爱之地。来此狩猎,既可考验功夫的准头,又能获取野味。
但无论谁来,无论武艺多高,都严守一个铁律:日头偏西,必须出林。
这规矩不知起于何时,却比泗州城的城墙还要牢不可破。是祖辈传下的训诫,也是用无数“不归人”的惨痛确证过的铁则。柳树湾的夜,不属于人。
当最后一线天光被黄河对岸的远山吞没,当林间的鸟兽归巢,某种变化便悄然发生。首先消失的是声音——白日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蓦然抹去,连虫鸣都变得小心翼翼。风依旧穿过柳林,但不再是温柔的沙沙声,而是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,像是无数人在林深处窃窃私语。雾气从每一个水塘、每一处潮湿的土壤里升腾起来,不是乳白的,而是带着河泥般的昏黄色,黏稠滞重,缓缓流动,很快便将人的视线限制在几步之内。
最让人心底发毛的,是那种“被注视”的感觉。明明四下除了树影幢幢别无他物,但你总能感到,在某个你看不见的角落,有东西在看着你。那目光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只是“看着”。
早年不乏自恃武艺高强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或是被丰厚悬赏诱惑的亡命徒,想要挑战这条铁律。结果惊人的一致。有些人就此消失,再无踪影。极少数“幸运”的,会在几天后于柳树湾边缘被人发现。他们还保持着完整的衣物,甚至身上的钱财、兵器都在。但人已经死了。脸上没有痛苦,只是双目圆睁,瞳孔放大,凝固着一种极度惊骇的神情。有经验的老仵作检查过后,只会摇头,低声道:“胆裂了,魂吓没了。”至于他们死前究竟遭遇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
久而久之,这成了泗州地界一条不成文的禁忌。白天,柳树湾是猎场;太阳一落山,它就重新变回那个被浓雾、低语和未知恐惧所统治的、生人勿近的领域。
当然这里也是杀人灭迹的好地方。人来这里,消失了或者过了许久又出来了,大家早都习惯了。
楚飞仁不是没听过柳树湾的传说。
他从小就知道,那地方夜里不能去。可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,是那地方白天够偏僻,够隐蔽,够他做他想做的事。第三次提亲被拒后,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,面前摊着一张泗州城周边的舆图。阿福在旁边磨墨,大气不敢出。
“西街那家绣庄,她常去。”楚飞仁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“可绣庄在城里,人多眼杂。万一她叫喊起来,惊动了巡街的差役,麻烦。”他的手指继续移动,落在城北一片标注着柳树林的区域。“柳树湾。她不是常去打猎吗?”
阿福小心翼翼地说:“少爷,柳树湾那地方……邪性。夜里不能待——”
“谁说要夜里了?”楚飞仁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丝笑,“白天。她白天去打猎,我白天在那儿等着。完事就走,天黑之前出林。邪性不邪性,跟我不相干。”他用朱笔在柳树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“派人去踩点。找一处隐蔽的、离路口不远的、方便堵截的地方。林子深处路窄,两边都是树,只要前后一堵,插翅难飞。”
阿福领命去了。三日后,踩点的人回来禀报:柳树湾深处有一处洼地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小路进出。洼地周围柳树密布,藏几十个人不成问题。从武馆到柳树湾,骑马小半个时辰,走路要一个时辰。相蝉每次去打猎,都是早晨去,午后回。时间刚刚好。
楚飞仁听了禀报,靠在椅背上,转着手里那对铁胆。“六个人。不,八个。赵魁带队,再挑几个拳房的好手。弓箭带几张,弩也带上。万一她跑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会让她跑。”阿福又问:“少爷,那相蝉功夫不弱,万一伤了咱们的人……”楚飞仁冷笑一声:“功夫不弱?一个十五岁的丫头,能强到哪儿去?赵魁在拳房教了十年,六个好手还拿不下一个小姑娘?再说了,我不是让你们真打。先礼后兵。她识相,跟咱们走,好吃好喝供着。不识相——”他挥了挥手,“绑也给我绑回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转着那对铁胆,铁胆相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阿福低头应着,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是总觉得,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
八月十二,楚飞仁带着阿福亲自去了一趟柳树湾。
不是去打猎,是去“看场子”。他骑在马上,沿着那条唯一的小路走了一遍,在洼地处停下,下马,四处看了看。柳树很高,遮天蔽日。即使是大白天,林子里也有些昏暗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“这儿不错。”他点点头,“退路呢?”
阿福指向洼地另一侧:“从那边穿过去,有一条小道,直通官道。得手之后,从那边走,绕回城北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楚飞仁满意地笑了。他站在洼地中央,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柳条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“相蝉,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酒,“等你来了,这林子就是你的笼子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这林子也会是别人的笼子。只是关的不是同一个人。
七月十四,清晨。相蝉带着武馆弟子进了柳树湾。
楚飞仁的人已经在了。赵魁带着七个好手,提前半个时辰进了林子,埋伏在预定位置。赵魁蹲在那棵最大的柳树后面,盯着小路的方向。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,心里想着:一个十五岁的丫头,至于这么大阵仗吗?
可他没说出来。楚少爷的吩咐,照着做就是。至于那丫头是不是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,打过才知道。
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然后他看见了——一抹鹅黄,从林间小路的尽头,慢慢走近。她走得不快,步子很轻,像是在散步。手里挎着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蓝花布。赵魁皱了皱眉。这哪像是来打猎的?分明像是来踏青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,打了个手势。准备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连鸟都不叫了。相蝉还在往前走。她不知道这片林子里藏着什么,也不知道那个在暗处等着她的人,已经把这里布置成了天罗地网。她只是走。向着那棵最大的柳树,向着楚飞仁,向着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午后。
而楚飞仁,站在柳树后,看着那抹越来越近的鹅黄,笑了。
他以为自己赢定了。他不知道,他选的那块洼地,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路进出——那是相蝉练功的地方,她闭着眼都能走。他不知道,他埋伏的那些人,赵魁的右膝有旧伤,每逢阴天就疼——那天正好是阴天。他不知道,他安排的那些弓箭手,藏身的位置正是相蝉平日里练“听风辨位”时瞄准的靶区。他更不知道,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树后面——那是相蝉每次来都会靠一靠的树。树皮上有一块凸起,是相蝉七岁时用匕首刻的“蝉”字。他背靠着那个字,浑然不觉。
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他不知道,在猎人眼里,这片林子,从来都不是猎场。是刑场。只是他不知道,谁是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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