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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忆(第2页)

李雨田——那个在水里面捞他上来的人。“你捞我上来不是说水凉“——这句话记了二十多年。记了不是因为好听,是因为里面有一个人——一个把别人从水里面拉出来的人。

拉人出水——不是“救人“,是“捞人“。救人是大词,捞人是小词。大词里面有英雄,小词里面有兄弟。

他没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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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楚河上的战争。

刀,血,火,烟。人倒下去的声音——不是喊,是闷。闷的声音像木头折了,折了之后两头塌下去,不动了。

梁冬不动了——梁冬的刀尖刻在他坟头上面的名字还在。刻名字的时候聂秉旬没有哭,但刀尖歪了。歪的刀尖刻出来的名字也是歪的——歪的名字和歪的桌子一样,歪的东西有歪的道理,歪的道理是真的。

项羽不动了——项羽的消息是斥候送来的,斥候跑了两天。池锦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:“梁冬的刀和项羽的剑是不是同一种铁?“没有人回答她——但她自己回答了:“不是同一种铁,但杀了同样多的人。“

很多他不认识的人不动了。不动了就是走了。但走了的人还在地上——在地上就有痕迹,痕迹就是“他来过“。

痕迹够了。痕迹是人留下来的——留下来的东西比人久。人会走,痕迹不会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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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。膝盖“嘎吱“响了一声——老的膝盖响,老的石凳不响。

他走到灶房门口——灶房里面有墨。墨是她去年从镇上买回来的,买回来的时候她说“你以前喜欢写字“。她记得他二十多年前喜欢写字——她不说,但她买墨了。买墨就是记得。

他拿了一块墨、一支笔、一张纸——纸是她用来包东西的粗纸,包过盐包过米,纸上面有印子,但可以写字。

他把纸铺在石板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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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研墨。

墨放在砚台上面——砚台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。他往砚台沟里面倒了一点水,水是碗里面剩的粥水。粥水研出来的墨和清水研出来的不一样——粥水里面有米的甜味。

甜味的墨——他没写过甜味的字。以前他写的字都是苦的——军令苦,帛书上面的名字苦,战报苦。苦的字写在苦的纸上面,送到苦的人手里。但今天他要写一个甜的字——甜的墨用粥水研出来的,甜的字写在包过盐和米的纸上面。

磨的时候手抖了——不是怕,是老了。老的手会抖,抖是因为力气用得太久了。用得太久的力气会松,松了就抖。

抖的手拿着笔——笔在手里晃了两下之后稳了。稳了是因为他把手按在了石板上面——石板硬,硬的东西撑住了软的手。

笔尖蘸了墨。墨是黑的,黑得像夜。但笔尖碰到了纸——纸上面的印子被墨盖住了。盖住了但没有消失,就像那些人——不在身边了,但在心里面。看不见了但没有消失。

他写了四个字。

笔划很慢——慢是因为手抖。抖的手写字,字就歪了。歪的字和歪的桌子一样——歪的东西有歪的道理,歪的道理是真的。

四个字——

**忆南宫燕。**

忆——不是“回去“,是“想起来“。想起来的时候人还在这里,但心里去了另一个地方,去了又回来——回来之后心里多了东西。多的东西叫“忆“。

忆里面有南宫燕。忆里面还有林灵、柳月、李雨田、梁冬、池锦英、聂秉旬、风云雷闪。忆不挑人——来过的人都在忆里面。来过就是事实,事实不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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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放下了。

笔墨未干——墨还在走,走着的墨像走着的路。路走完了会停,墨渗完了会干。干了之后字就定了,定了就不会再变。

他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“忆南宫燕“——忆的是一个人,但忆里面不止一个人。忆里面有很多人的痕迹,痕迹叠在一起,叠成了一层厚的东西,厚的东西压在纸上面就成了字。

字完了——但忆没有完。忆没有尽头。忆会在他心里继续走,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。走不动之后,忆会走到长风心里——长风接过忆,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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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纸折成四折,放进口袋里面。

口袋里面以前只有手,现在有手和纸。手和纸挨着——手摸纸的时候能摸到墨的凹凸,凹凸是字,字是忆,忆是人,人是道。

道和道挨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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