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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铃摇到第三遍，陈三寿就知道这趟活儿又要被压价。湘西老槐树下，对面坡上冒出两串跳尸了。前头那同行举着手机直播，镜头怼着尸额头的黄符，嘴里喊“家人们看好了，内卷赶尸了，九块九包邮到村口”。陈三寿的铜铃差点掉进泥里。他赶了二十年尸，头回见赶尸也搞满减了，还送纸扎优惠券。

尸队旁边蹲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，正拿手机翻《内卷赶尸人我行将止》花色妖娆全文阅读，边翻边记笔记的。说要把“赶尸节奏管理”用到公司团建。陈三寿没听懂，只觉得那尸队走得比他的快是人家给尸体脚底绑了电动滑轮。他接的这单是送赵家老太回木耳坡。

老太生前卖豆腐。

死后怀里还揣着半块没送出去的豆干。陈三寿不直播，不喊麦了，铜铃一响，尸队走三步停一停，按老规矩给山神让路。可山路被同行堵了。三支赶尸队挤在垭口，谁先过谁就能拿尾款啊？

后过的要扣“超时费”。内卷赶尸卷到这份上了，连尸体都开始叹气是其实是风穿过纸扎喉咙，呜呜的。陈三寿蹲在石头上抽烟，看对面花衬衫年轻人跑来递名片的，说自己是“殡葬赛道新媒体顾问”，问他要不要买流量，“你这款老派赶尸人，立个人设的，保证爆”。他没买。夜里过鬼见愁，铜铃忽然哑了。赵家老太的尸身停在崖边，手指头勾着陈三寿的袖口。他低头一看。

老太怀里的豆干掉出来，滚到花衬衫脚边。那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“夜间赶尸挑战”，屏幕光把尸脸照得发青。

陈三寿把豆干捡起来的，擦擦灰，塞回老太手里。他说，人死了也得有口热乎念想，你拍这个，不如去读读那本书，看看里头的赶尸人怎么止步呢？年轻人愣住的，问书名是不是还有“花色妖娆全文阅读”的版本。陈三寿说，你搜那个干什么啊？搜搜你爷爷的坟头草多高了。后半夜下起雨。三支尸队各自散开，直播那个信号断了，电动滑轮陷进泥里的。陈三寿的铜铃重新响起来，一声慢，一声更慢，像给山路量脉搏了。

赵家老太跟着他走，纸扎的鞋底踩过水洼。没溅起泥点。天快亮时到了木耳坡，他把老太送到堂屋，豆干摆在供桌上。

尾款是皱巴巴的现金，赵家儿子多塞了五十，说“辛苦了，现在赶尸也不容易”。陈三寿没推，揣兜里了，心想这行当大概真行将止了是不是死在没人信，是死在人人都想拿它当流量。回程路上，他碰见花衬衫蹲在路边啃冷馒头了，手机屏碎了。年轻人说直播被封，问陈三寿还收不收徒弟。陈三寿摇摇铜铃，说收，先得把“内卷赶尸”四个字从脑子里洗掉。他递过去半块豆干，凉的，硬得像旧规矩。

年轻人咬了一口，皱眉头。陈三寿笑了，赶尸人走路。

不看谁快啊？看谁把魂送到啊？花色妖娆全文阅读也好，九块九包邮也罢，山路，最后只认脚印，不认热搜。他说完往前走，铜铃拖在身后，叮当，叮当，像在给什么行将止的东西送，最后一程啊？